夜市快收摊了，卖炒粉的老陈把折叠桌往三轮车斗里塞，铁腿磕在车帮上，哐当一声。他老婆在旁边收塑料凳，凳脚沾着油和辣椒面。那辆三轮车旁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，后门掀着，里面堆着煤气罐和几箱没卖完的冰粉。老陈说这面包车是二手的，买来三万八，跑了两趟长途就烧了离合。他蹲在地上拧螺丝，手电筒叼在嘴里，光柱晃来晃去。我问他还修不修，他说修，明天还得去农贸市场拉货。

面包车和三轮车并排停在路灯下，像两个不同时代的牲口。老陈以前骑三轮，后来换面包，再后来又把三轮捡回来，因为有些巷子面包车进不去。他说车这东西，不是越新越好，得看路。这话让我想起小时候坐过的中巴车，司机在方向盘上缠了红布条，车门关不严，跑起来哗啦哗啦响。那时候从镇上到县城，二十公里路要颠四十分钟，中间还得停下来加水。车上的人挤着站着，有人拎着鸡，有人抱着娃，谁也没觉得慢。

后来路修好了，柏油铺到村口，中巴车换成了空调大巴。座位是软的，玻璃是亮的，可坐车的人反而少了。大家都买了车，有的买新的，有的买旧的。隔壁老周买了一辆银色小轿车，停在院子里，一个月开不了两回。他骑电动车去镇上买菜，说开车费油，找车位也麻烦。那辆车慢慢落了灰，轮胎底下长了草。老周偶尔拿抹布擦一擦，擦完又盖上旧床单。

我自己那辆车开了七年，手动挡，离合有点重。刚买的时候天天洗，连轮毂缝里的泥都抠干净。现在保险杠有刮痕，车门被石子崩掉两块漆，也懒得去补。上个月空调不制冷，修车师傅说压缩机坏了，换一个要两千多。我犹豫了三天，最后还是换了，因为夏天接孩子放学，车里跟蒸笼一样。修车铺在城郊，旁边是个废品站，堆着旧轮胎和报废的车壳。师傅说现在报废车多，有些才开了十年，看着还挺新。

有天晚上我开车经过夜市，看见老陈的面包车还停在那儿，后门关着，车顶上绑着一把折叠桌。他坐在驾驶座上抽烟，车窗摇下来一半。我按了声喇叭，他抬头冲我摆摆手。车流慢慢往前挪，尾灯连成一条红线。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，车得看路。有的路宽，有的路窄，有的路走着走着就没了。车能掉头，人也能，只是掉头的时候得慢一点，看清后头有没有来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