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我搀着我爸，他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另一只手攥着挂号单，指节发白。前面排队的人挪一步，我们跟着挪一步。他忽然说，你小时候发烧，我背你走三里地去卫生所，路上你烧得说胡话，一个劲儿喊要看《西游记》。我愣了一下，想起那台十四寸彩电，想起孙悟空翻跟头时他也在旁边笑。那会儿的快乐真轻，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掌心。

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给日子松绑。我爸那辈人，娱乐是村里放一场露天电影，是收音机里单田芳沙哑的嗓子。如今他躺在病床上，我给他手机里下满了评书，他听一会儿就睡着。屏幕亮着，单田芳还在说，他却打起了呼噜。我坐在床边，忽然觉得娱乐有时候就是一根拐杖，撑不住身体，好歹能撑住一点念想。护士来换药，他醒了，问我在看什么。我说刷短视频呢，他说那玩意儿闹腾。

我确实在刷短视频。一个猫从柜子上跳下来，摔了个跟头，配着滑稽的音效。我笑了一下，又赶紧收住，怕吵着隔壁床的老人。可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，也笑了。他笑起来嘴角有点歪，是中风留下的后遗症。他说，这猫笨。就这三个字，我们俩都轻松了些。娱乐不需要多高级，有时候就是一个笨猫摔跟头。它不治病，但它能让病房里的空气不那么沉。

后来我推他去楼下小花园晒太阳。他指着花坛边一只麻雀说，你妈以前喂麻雀，撒一把米，能来十几只。我说那你现在也可以喂。他摇摇头，说手抖，撒不准。我们就那么坐着，看麻雀蹦来蹦去。旁边有个老头在听收音机，放的是豫剧，声音开得很大。我爸闭着眼听，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。我不知道他是在听戏，还是在想我妈撒米的样子。

晚上我回家，打开电视，随便点了一部老电影。看着看着，发现是《少林寺》。我爸年轻时看过七遍，说那时候一张票一毛五。我给他发微信，说电视里在放《少林寺》。他回了一个字：嗯。过了五分钟，又发来一条：你妈也爱看。我盯着那五个字，把电影看完。李连杰在屏幕上打，我在沙发上坐着，心里想的是我爸我妈当年挤在电影院里的样子。

娱乐从来不是孤零零的事。它像一根线，把散落的记忆串起来。你听一首歌，想起某个人；看一段相声，记起某个下午。我爸现在听评书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，可我猜他梦里也许还在听。那些声音陪着他，也陪着我。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，我关了电视，屋里静下来。明天还得去医院，还得搀着他排队。但今晚，一部老电影让我觉得，日子还能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