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

街角那家理发店开了三十多年，门楣上那盏三色灯从早转到晚，玻璃罩子泛了黄，转起来吱呀吱呀的。小时候我常趴在窗边看它转，红白蓝三圈轮着来，像某种永不停歇的钟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偶尔过去一辆桑塔纳，理发师傅会停下推子扭头看一眼。如今他照样转他的灯，只是窗外早已车流成河。

我后来才明白，那盏灯转动的节奏，和城市车轮的节奏是两回事。灯是慢的，一圈一圈，像老人摇蒲扇；车是快的，一脚油门就换了天地。可偏偏这两样东西长在同一条街上，谁也不碍着谁。理发店里的人换了几茬，学徒成了师傅，师傅白了头，门口的停车位从无到有，从有到要抢。三色灯不管这些，照转。

汽车改变这条街的方式很具体。先是路面加宽，刨掉了两棵梧桐；后来划了单行线，理发店门口只能右转；再后来装了违停摄像头，老顾客来剪头得先绕三圈找车位。师傅抱怨过几回，说以前骑自行车来的老张头现在不来了，因为没地方搁他的电动三轮。可抱怨归抱怨，他自己也买了辆二手捷达，下雨天不再蹬三轮回家。

车多了，街就变窄了。不是路窄，是人的心窄。以前街坊邻居站在路边聊天，一辆车过去，大家点点头；现在车一辆接一辆，聊天的得扯着嗓子喊，喊完还得吸一口尾气。理发店里的镜子映着窗外，等位的人看着车流发呆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师傅的推子嗡嗡响，盖过了发动机的声音，这大概是这条街上唯一还能盖过车声的东西。

我常想，那盏三色灯要是会说话，它大概会讲出另一部汽车史。谁家买了第一辆奥拓，谁家换了帕萨特，谁家儿子开宝马回来过年，谁家跑运输的货车半夜停在门口。灯都看着。它不评价，只是转。红白蓝，红白蓝，像在给所有经过的车打拍子，可没有一辆车跟得上这个拍子。

前几天路过，理发店关门了。门口贴着告示，说师傅年纪大了，干不动了。三色灯还挂在门楣上，不转了，蒙了一层灰。街上的车照样跑，一辆接一辆，没人注意到少了什么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那辆桑塔纳过去时，师傅扭头的样子。那时候车少，一辆车能让人看半天。现在车多了，看车的人没了。灯不转，车不停，街还是那条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