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在自助取款机旁收伞，不锈钢架子上积着水，伞尖滴答作响。我忽然想起父亲那辆旧车，每逢下雨，车门缝里也会渗进水，脚垫总是潮的。那辆车陪了他八年，跑过工地、菜场、医院。后来它被卖掉那天，父亲站在路边看了很久，像在送别一个不会说话的老伙计。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一堆钢铁和塑料，可它装下的东西，远不止人和货物。

我拿到驾照那年，开的是母亲淘汰下来的两厢车。车身有几道划痕，空调要拍两下才出风。我第一次独自上路，手心全是汗，后视镜里看到后车逼近就紧张。那辆车教会我两件事：一是判断距离不能只靠眼睛，二是踩刹车比踩油门更需要勇气。后来我换过三辆车，每一辆都有各自的脾气。有的方向盘虚位大，有的离合结合点高，有的在冬天打火要试两次。人和车之间，其实是在互相适应。

城市里的停车位越来越窄，地下车库的弯道又急又暗。我见过有人在车位前反复倒库，后面排着四五辆车，喇叭声此起彼伏。也见过一位老人把车停在路边，下来绕车一圈，摸摸轮胎，再上车重新点火，只因为仪表盘上有个灯亮了。对很多人来说，车不只是一个代步工具。它是移动的私人空间，是下班后在楼下抽根烟的借口，是送孩子上学路上唯一能说几句话的地方。

高速公路上开车是另一回事。速度提起来之后，窗外的树变成绿色的虚线，风噪盖过音乐。我曾在凌晨四点开过一段长路，前后几乎没有车，只有路面接缝有节奏地响。那种时刻人会变得很清醒，想起很多平时顾不上想的事。也有困得撑不住的时候，就进服务区，把座椅放倒眯二十分钟。醒来用冷水洗把脸，继续赶路。车在这种时候像一间会跑的房间，替你挡住外面的黑暗和风雨。

修车铺的师傅姓陈，铺子开在城郊路边，门口总停着两三辆等着抬发动机的车。他说现在的车电子件太多，有时候查一个故障码要半天，换在过去，听声音就能判断个七八成。但他还是喜欢修车，说把一辆趴窝的车重新打着火，那种声音好听。我问他开什么车，他指了指角落里一辆灰色面包车，保险杠用胶带缠着。他说能开就行，车是伺候人的，不是人伺候车。

去年冬天我坐进一辆网约车，车内很干净，仪表台上放着一小盆假花。司机五十来岁，说以前在工厂开货车，现在跑网约车，每天出门前把车擦一遍。他说车干净，乘客心情好，自己也舒服。下车时我关上车门，听见他车里放着一首老歌。走在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那辆车汇入车流，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。每辆车都有自己的路线，有的跑长途，有的只在家门口转。它们载着各自的人，去往各自要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