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末班车靠肩睡的人，手机还亮着

车厢晃了一下，他的头从扶手上滑下来，又歪向旁边陌生人的肩膀。那人没躲，只是把身子稍微坐直了些。手机屏幕还亮着，停在一个外卖软件的订单页面上，时间显示二十三分钟前已送达。他大概是在等车的时候点的，上车就睡着了，连支付都没完成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忽明忽暗。这节车厢里还有五个人，四个在看手机，一个闭着眼听歌。列车钻进隧道，信号断了，有人下意识地抬了下头，又低下去。

信号重新连上的瞬间，车厢里响起几声消息提示。那个靠肩睡的人没醒，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，是某款短视频应用提醒他关注的人更新了。这些应用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会看手机，甚至比他本人更清楚。它们记录他每次滑动的速度、停留的时长、在哪个画面前反复拖拽。这些数据被收进某个服务器，用来预测他下一次打开应用时会想看什么。他睡得正沉，不知道自己的手机正在替他和一套算法对话。

地铁到站，门开了，没人上下。站台上的灯箱广告换成了某款新手机的巨幅海报，上面印着“AI影像，拍出你的夜晚”。那个被靠肩的乘客终于动了一下，轻轻把睡着的人推开，站起来走向车门。他走之前看了一眼那个人的手机屏幕，上面已经自动跳到了下一个视频，一个年轻人在镜头前拆解某款芯片的架构。车厢里剩下的人继续低头，有人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，像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杂志。

列车再次启动，这次加速的推背感让睡着的人彻底醒了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发现手机还在播放视频，赶紧按灭屏幕。他左右看了看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坐过站。对面座位上一个中学生正用平板电脑做数学题，屏幕上是一道函数图像，手指在坐标系上拖拽着一条曲线，参数随之变化。这个动作在二十年前需要铅笔和草稿纸反复试算，现在只需要一根手指。中学生做完题，把平板塞回书包，掏出手机开始刷社交动态。两个动作之间没有停顿，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那个刚醒的人打开外卖软件，发现订单已经自动完成了支付，骑手在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，说餐放在了小区门口的架子上。他皱了皱眉，又松开，大概是习惯了。他点开骑手发来的照片，背景里能看到一排智能取餐柜，柜门上的指示灯闪着蓝光。这些柜子能自动识别取餐码，能保温，能消毒。骑手不用等，他也不用急着赶回去。这套流程里没有人需要和另一个人说话，但饭还是准时到了。

车到终点站，所有人起身往外走。出口的闸机识别到那个中学生的手机NFC，滴了一声，门开了。他边走边把手机装进口袋，动作流畅得像一个训练过很多遍的仪式。站外停着一排共享单车，车锁上的二维码在路灯下泛着微光。有人扫了一辆骑走，有人走向公交站台，站牌上的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还有四分钟。那个靠肩睡过站的人最后走出来，站在路边叫了辆车。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地铁口，那里除了几盏灯和几个低头看手机的人，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