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修噪音里午睡的老人，与那笔算不清的账

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人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他睁开眼，没动，只是把搭在膝头的薄毯往上拉了拉。这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，砖混结构，隔音差，谁家敲个钉子，整单元都听得见。装修队是早上八点进场的，按规定可以干到中午十二点，下午两点再接着来。老人住三楼，装修的是五楼，声音顺着墙缝往下灌，像一根细长的针，扎在耳膜上。他摸出枕头底下的存折，翻到最新一行，退休金到账了，四千三百块。这个数字他看了很多年，涨幅越来越慢，像一条快要走平的线。

老人的儿子前年买了房，在城东新区，单价一万八，贷款三十年，月供六千多。儿子和儿媳每月到手加起来一万四，还完房贷，剩下的要管孩子上学、吃饭、交通。老人每月从退休金里拿出两千贴补他们，说是给孙子的补习费。他自己留两千三，水电燃气物业费去掉四百，吃饭吃药一千出头，剩下的存着。存折上的数字涨得很慢，一年也就多几千块。他有时候想，要是当年没从厂里出来，现在退休金会不会高一点。可当年厂子倒了，买断工龄拿了三万块，那笔钱后来给儿子交了大学学费。

楼下那户人家去年卖了房，搬去郊区了。新来的业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，做电商的，把房子重新装修，说是要做直播间。老人见过他一次，在楼道里搬纸箱，满头汗。年轻人说现在生意不好做，流量贵，平台抽成高，不装修得像个样子，没人愿意下单。老人听不懂这些，但他知道装修要花钱。电钻、水泥、瓷砖、人工，哪一样都是钱。年轻人说预算十五万，已经超了两万。老人想起自己当年分到这套房的时候，墙面就是白灰，地面是水泥，搬进去就住了，没花什么装修钱。

菜市场里，卖菜的老刘最近总在抱怨。他说摊位费涨了，一个月多交三百。菜价不敢涨太多，怕没人买。一斤青菜进价一块八，卖两块五，赚七毛，去掉摊位费和损耗，剩不了多少。老刘说，现在年轻人都用手机买菜，送到家，便宜还方便。他儿子让他也弄个什么团购群，他弄不来。老人听着，挑了两根黄瓜，三块四。他记得去年这时候，黄瓜一块五一斤。钱越来越不经花，可存折上的利息一年比一年少。银行经理推荐他买理财，说收益高一点，他不敢，怕亏本。

晚上儿子打电话来，说孙子暑假要报个编程班，一万二。老人说知道了，明天去银行转钱。挂了电话，他坐在藤椅里，看着窗外。五楼的灯还亮着，电钻不响了，但有人说话的声音，大概是工人在收尾。老人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车间里，机器轰鸣，一天站八个小时，一个月挣三十几块。那时候钱值钱，一斤猪肉七毛，一斤大米一毛四。现在猪肉十几块，大米两块多。他算不清这些年钱到底毛了多少，只知道存折上的数字，怎么攒都追不上要花的钱。

夜深了，五楼的灯灭了。老人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，躺下。窗外有车经过，灯影在天花板上滑过去。他想，明天要去银行，顺便问问那个理财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亏本的可能有多大，利息比定期高多少。他得算清楚，这四千三的退休金，要养自己，要贴儿子，还要防着生病。电钻明天还会响，他得在噪音来之前，把午觉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