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，塑料壳早就发黄了。我按了三次，每次都只响一声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最后是二楼的大爷从窗户探出头，扔下一把钥匙。这种老式居民楼在旅游城市里越来越少了，可偏偏有人专挑这种地方住。我拖着箱子爬上五楼，楼道里飘着花椒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放下行李，我打开手机地图，发现附近连一个五星级酒店都没有。这倒没什么不好，旅游本来就不该只朝着光鲜的地方去。

第二天清早出门，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。老板娘一边揉面一边跟隔壁修鞋的师傅说，昨天来了个韩国姑娘，拿着翻译软件问路，想去城西的老城墙。修鞋师傅说那城墙早就不让上了，姑娘还是去了，在墙根下站了半个钟头。我听着觉得有意思，游客有时候比本地人还固执。吃完一碗馄饨，我决定不去那些收门票的景点了，就顺着巷子往河边走。路边有晾晒的棉被，有蹲在地上择菜的阿婆，还有一只橘猫趴在摩托车上睡觉。

走到河堤上，看见几个写生的学生。他们画的是对岸的旧厂房，红砖墙，锯齿形的屋顶，烟囱上还留着褪色的标语。一个学生跟我说，他们是从北方来的，老师带他们出来半个月，专门画这种快要拆掉的东西。我问他们去过市中心的那个新地标没有，他们摇头，说没意思，哪儿的新楼都一样。这话让我想起昨天在火车上遇到的一个大叔，他每年都来这个城市住一周，就住在老居民楼里，早上吃面，下午在河边下棋。他说旅游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。

中午在路边小店吃面，老板问我是不是来玩的。我说是。他说那你来对地方了，这条街再过两年也要拆了，后面要建商业步行街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把碗里的牛肉多添了两片。我问他拆了以后他去哪儿开面馆，他说不知道，可能回老家。我忽然觉得，旅游这件事有时候挺残忍的。你来看别人的日常，别人却在担心日常还能维持多久。但反过来想，如果没有游客来，这条街可能拆得更快，因为没人觉得它值得留下。

下午我租了一辆自行车，骑到城北的菜市场。那里比任何景点都热闹。卖豆腐的摊子前排着队，一个上海来的阿姨在跟摊主讨价还价，说你这豆腐比我们那儿的老。摊主笑，说那你多买两块带回去。阿姨真的买了五块，装进自带的保鲜盒里。旁边卖干货的老板在跟一个年轻人介绍本地辣椒，年轻人拿手机记，说要回去写攻略。菜市场门口有个修钟表的摊子，老师傅戴着放大镜，手边放着一杯茶。我站了十分钟，看他修好了一块旧手表，表主人是个老太太，说这表是她结婚时候买的。

傍晚回到住处，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。我摸黑上了楼，隔壁那户人家开着门，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。我站在阳台上，看见对面楼顶有人收衣服，一件一件从晾衣绳上取下来。楼下巷子里，那个韩国姑娘又出现了，这回她手里拿着一袋橘子，正跟水果摊的老板比划着什么。我忽然觉得，旅游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从一个阳台看另一个阳台。你看别人的生活，别人也在看你。明天我要去城西那个老城墙看看，虽然上不去，但站在墙根下待一会儿也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