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老人身上常有的药膏气息，我搀着父亲从骨科诊室出来，他右腿每挪一步都要顿一下。旁边一个中年人正蹲着给母亲系鞋带，系完抬头时眼眶发红。候诊区坐满银发老人，膝盖上搭着毛巾被，手里攥着CT袋。这种地方待久了，人会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在别人的腿上、腰上、手上，看谁的关节还没变形，谁走路不用扶墙。父亲忽然说，当年在厂里篮球赛他打满全场都不喘。我嘴上应着，心里却想，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。

我小时候在工厂家属区长大，露天水泥球场是孩子们的天下。篮筐没有网，铁圈锈得发红，球砸上去发出闷响。放学后书包往地上一堆，分帮打球，谁输了谁去捡滚到沟里的球。夏天水泥地烫脚，光脚踩上去要跳着走，可没人肯回家穿鞋。冬天球冻得发硬，拍几下手指头疼，照样打到天黑看不见筐。那时不懂什么叫心肺功能，只知道跑起来风从耳边过，浑身轻得像要飞。父亲偶尔路过，会站在场边看一会儿，不说话，嘴角往上翘。

后来我进了体校，每天清晨五点半出操。操场上白霜铺地，跑鞋踩上去咯吱响。教练骑自行车跟在后面，车筐里放着一摞秒表。四百米跑道，十圈热身，跑完天刚蒙蒙亮。下午练力量，杠铃片砸在水泥地上哐当哐当。有次我深蹲起不来，杠铃压在肩上，教练从后面一把托住，只说了一句：明天少加五公斤。那段日子累是真累，但身体像被重新组装过，走路脚下有根，睡觉沾枕头就着。现在想来，体育给我的底子，是后来多少年加班熬夜都还能撑住的底气。

工作以后打球的机会少了，偶尔周末约一场，跑两个来回就喘得厉害。有回抢篮板落地踩到别人脚上，脚踝肿成馒头，瘸了半个月。那之后我改去游泳，泳池里水波荡着，听不见外面声音，只有划水和换气。一千米游下来，肩膀酸胀，心里却清亮。泳道里常碰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，蛙泳节奏稳得像节拍器，每次到边都跟我点个头。他说他六十岁才学会游泳，之前膝盖不行了，医生让他下水。我问他游了多少年，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，又扎进水里。

父亲出院后，我给他买了一对轻哑铃。他坐在阳台椅子上，举起放下，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。我教他靠墙静蹲，他蹲十秒就抖，嘴里念叨当年在车间搬铁块都没这么费劲。我让他别急，每天加两秒。一个月后他能蹲一分钟，起身时不用扶椅子了。他挺得意，打电话跟老同事说，我现在天天练功。我在旁边听见，没戳穿他。体育这事，有时候跟年纪没关系，跟想不想动有关系。

如今我每周带儿子去公园跑步。他跑得快，总在前面回头等我。我跑得慢，但不停。跑完两圈走一圈，路边玉兰开了又谢，银杏从绿变黄。有次他问我，爸你跑这么慢有什么用。我想了想说，没用，就是跑完舒服。他似懂非懂，又跑开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起父亲当年站在水泥球场边的样子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跑道，跑法不同，喘气的声音倒是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