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的路灯下，水泥地就是球场

那盏路灯是巷子里唯一的光源。灯杆歪着，灯罩上积着灰，光线打下来，刚好照亮一块不规整的水泥地。下班的人骑车经过，买菜的人提着塑料袋走过，谁也不会多看这块地一眼。可到了晚上九点以后，几个穿旧球衣的男孩会从不同方向冒出来。他们用两块砖头摆成球门，把书包扔在墙根，开始踢球。球是橡胶的，表面磨得发白，弹起来歪歪扭扭。巷子很窄，球经常滚进旁边的排水沟，或者撞上谁家的铁门。没人抱怨，捡回来接着踢。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墙上，像几棵摇晃的树。

这些男孩大多在附近的餐馆、快递站、修车铺干活。白天没时间，晚上收工了才凑到一起。他们不聊战术，也不看比分。谁踢得好，谁跑得慢，心里都有数。一个穿蓝背心的瘦高个，每次停球都要把脚抬得很高，球却总停在两米外。他自己笑，别人也笑。笑完了继续跑。有时候球踢到路过的电动车轮下，骑车的人骂一句，他们点点头，等车走了再把球捡回来。那块水泥地不平，有裂缝，有沙子，球滚到那里会突然跳起来。他们习惯了，反而觉得这样才有意思。

夏天最难受。巷子不通风，路灯底下全是蚊子。他们光着膀子，汗顺着背往下淌，球衣搭在旁边的自行车上。一个胖点的男孩踢了十分钟就喘得厉害，靠在墙上喝水。水是自来水灌的塑料瓶，喝完了递给别人。没人嫌弃。球又滚远了，他去追，拖鞋啪嗒啪嗒响。回来的时候球没捡到，倒被邻居放在门口的拖把绊了一下。他骂了句脏话，把拖把扶好，接着跑。路灯下那些细小的飞虫绕着灯泡转，他们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圈跑。

下雨天也踢。只要雨不大，水泥地湿了反而更滑，球速更快。有一次球滚进一个水坑，溅起的泥水弄脏了旁边停着的面包车。车主正好在楼上，推开窗喊了几句。他们停下来，用衣服把车擦干净。车主没再说什么，关了窗。球接着踢。湿球很重，踢不远，他们就在小范围内倒脚。灯光照在积水里，碎成好几块，人影踩过去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。那天他们踢到十一点，走的时候球扔在墙角，第二天早上还在。

有个卖炒粉的摊子就在巷口，老板有时候会端几碗粉过来，放在台阶上。他们不客气，踢完了就蹲着吃。粉里没什么肉，但油多，咸。吃完把碗还回去，说声谢谢。老板摆摆手，继续炒他的粉。有次一个男孩说，要是这块地能铺平点就好了。另一个说，铺平了就没意思了。他们笑。路灯闪了一下，又亮起来。灯泡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，谁也没抬头看。

后来巷子要改造，听说要装新路灯，地面也要重新浇。他们还是每天来。球滚进排水沟的次数少了，因为沟边加了盖子。可他们觉得踢起来不自在，球太听话了，滚到哪儿就是哪儿。有天晚上一个男孩把球踢到新装的灯柱上，弹回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。灯柱是铁的，声音很脆。他摸了摸灯柱，又跑回去接着踢。那天他们踢到很晚，走的时候球放在灯柱下面。第二天早上球不见了，不知道被谁捡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