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我路过三楼时看见张大爷坐在楼道台阶上，手里攥着一把蒲扇，眼皮耷拉着。他家里窗户全关着，可那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。他儿媳说老爷子刚出院，心脏不好，午睡是雷打不动的事，今天硬是被逼出来躲清静。我陪他坐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了句：现在的年轻人做事，怎么就不想想旁边住着谁呢。

这话让我想起很多事。我们教孩子认字算数，教他们背古诗、记公式，却很少认真教他们想一想自己做的事会落到别人头上。张大爷的邻居装修没错，谁家没个翻新的时候。可工头安排电钻的时间，房主选开工的日子，但凡有人多问一句隔壁有没有老人小孩，事情就不一样。这种“多问一句”的本事，不是天生的，得有人教。

学校里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，语文数学英语科学，每一样都重要。可有一门课始终缺席，就是怎么跟别人一起过日子。孩子知道勾股定理，却不知道楼上跳绳楼下听得见。能默写《悯农》，但不会想自己扔的垃圾会不会挡了邻居的路。这些事看起来小，攒多了就是整栋楼的怨气。教育要是只盯着分数，这些东西就永远没人讲。

我见过一位小学老师，她班上有个规矩，谁在教室里跑跳吵到别人看书，就得去走廊站五分钟，不是罚站，是让他听听教室里的声音从外面听是什么样。这法子土，可孩子出来站过一回，再进去就轻手轻脚了。她没讲什么大道理，就是让学生自己听了一耳朵。很多事得让人亲自感受一下，光靠嘴说记不住。

张大爷后来被儿子接走了，说去那边住几天，等电钻停了再回来。他走的时候蒲扇还拿在手里，扇面上有个补过的洞。我想，我们这代人教孩子，总怕他们不够聪明、不够拔尖，很少怕他们不够体谅人。一个社会里老人能不能安心午睡，小孩能不能在楼下安全跑动，靠的不是谁家装修声音小，是大部分人都愿意把声音调低一点。这件事得从教室里开始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