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撑开一把褪色的蓝布遮阳伞

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撑开一把褪色的蓝布遮阳伞，老陈坐在底下等生意。伞面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，他拿锤子敲两下鞋跟，声音脆生生的。旁边卖水果的摊子放着手机外放，一首老歌循环了七八遍。没人觉得吵。老陈偶尔跟着哼两句，调子跑到天边去，他自己先笑了。这笑不是冲着谁，就是闲着也是闲着。修鞋的客人还没来，他先把一只旧皮鞋翻过来调过去地看，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。

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，哪怕手头正干着活。老陈修鞋的时候嘴里不闲着，跟等鞋的邻居聊昨晚的电视剧，猜那个坏女人到底会不会被揭穿。猜错了也不恼，拿砂纸磨鞋边，磨两下抬头说一句“我早觉得她不对劲”。旁边人接话，他就笑得更响。这种聊天没什么目的，纯粹是嘴巴想动一动。修完鞋收五块钱，客人走了，他接着等下一个。太阳挪一寸，伞影挪一寸，他跟着挪马扎。

我小时候住这附近，放学路上总看见他。那时候他修自行车，车链子掉了，他拿改锥一挑就上去，手上全是黑油。孩子们围一圈看，他也不赶人，边修边问“你们班谁跑得最快”。有人答了，他就说“那肯定没我快，我年轻时追过公交车”。大家哄笑，其实没人信。可这种吹牛让人高兴，比真跑得快还让人高兴。修车摊就是个微型戏台，他演他自己，观众是路过的人。

后来共享单车多了，修自行车的活儿少了，老陈改修鞋和拉链。工具换了一批，那套逗乐的本事没换。有人拿来的鞋底开胶，他一边涂胶水一边讲昨天菜市场有人为了两毛钱吵了十分钟。讲得绘声绘色，连人家跺脚的动作都学。等鞋的人本来着急，听着听着不急了，鞋修好了还站着聊。老陈不催，他知道人家不是非聊不可，就是找个由头多待一会儿。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多待一会儿。

我见过他收摊。天擦黑，他把没修完的鞋装进蛇皮袋，伞收起来靠在墙根。旁边水果摊主递过来半个西瓜，他拿勺子挖着吃，汁水滴到围裙上也不擦。两个人聊明天会不会下雨，聊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。声音不大，笑一阵停一阵。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推着小车往巷子里走，车轱辘吱呀吱呀响。那声音听着也像一种乐子，自带的，不用花钱买。

说到底，娱乐不非得去电影院或者刷短视频。老陈那把破伞底下，锤子敲鞋底是节奏，跟人抬杠是台词，吹牛是剧情。每天重复，每天又不太一样。有人觉得这日子寡淡，他倒觉得够热闹。鞋修完了，笑话讲完了，收摊回家吃饭。明天再把伞撑开，接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