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学会骑车那天，我站在小区门口看了很久。他骑的那辆蓝色童车，链条嘎吱嘎吱响，轮子转得歪歪扭扭。旁边停着一排汽车，白色、灰色、黑色，安安静静。他绕着车走，像绕着一片不会说话的树林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这样绕过一辆老桑塔纳，那时候觉得车真大，大到能装下整个童年。

那辆老桑塔纳是邻居家的，夏天晒得发烫，我用手摸一下车门，赶紧缩回来。车里有一股皮革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，闻久了会头晕。后来我坐进去过一次，座椅是绒布的，边角磨得发亮。司机发动时，整个车身抖了一下，像人打了个哈欠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一辆车开过去，小孩都会扭头看，直到尾灯消失在路口。

现在的孩子不一样了。他们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，看窗外车流像看一条流动的河。车里放着故事，空调吹着风，他们很少闻到汽油味。汽车变得安静，变得聪明，会自己泊车，会提醒你后面有人。可孩子还是会对方向盘好奇，会趁大人不注意按一下喇叭，然后咯咯笑。那种笑和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。

我后来买了第一辆车，二手，银灰色，空调不太灵。夏天开车得摇下窗，风灌进来，头发乱成一团。那辆车陪我搬过三次家，换过两次工作，后备箱装过盆栽、纸箱、一只捡来的小猫。它没什么特别，但每次打火时，我都觉得它在说，走吧。后来卖掉它那天，新车主开走，我站在路边，看着尾灯拐弯，像看着一段日子结束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四个轮子加沙发。可人对它的感情，常常超过一件工具。有人给车起名字，有人洗车比洗澡勤，有人撞了车心疼好几天。孩子不会想这些，他只关心能不能按下那个会闪的按钮，能不能把车窗摇上摇下。等他长大，也许会记得某个下午，自己坐在驾驶座上假装开车，而真正的车，安静地停在阳光里。

再后来，孩子骑累了，把童车靠在墙边。他跑过来拉我的手，说爸爸我们开车去玩吧。我掏出钥匙，远处一辆车灯闪了两下。他跑在前面，步子还不太稳。我忽然想，等他长到能开车的年纪，车会变成什么样，路会变成什么样。但此刻他只知道，车门一开，世界就换了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