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香肠在腊月的风里轻轻晃荡，油亮亮地排成一排。楼下传来拍球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闷闷的，像是冬天里谁在敲一面不太响的鼓。我探头往下看，是个穿棉袄的小孩，在水泥地上练运球，手冻得红红的，球弹起来又落下去，偶尔滚到花坛边上，他就小跑着捡回来。香肠的麻绳在风里吱呀作响，和那拍球声混在一起，竟也有点节奏的意思。体育这件事，大约就是从这样笨拙的重复里长出来的。

我小时候也这样拍过球。那时候没有像样的场地，就在楼下的空地上，用粉笔画两条线当球门。冬天手僵，球打在脚面上生疼，但谁也不肯先回家。后来学校有了水泥球场，篮板是木头的，钉子冒出来，球砸上去会发出不一样的声响。我们就在那样的篮筐下练投篮，一个下午投几百次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训练，只觉得多投一次，下一次就可能进。

如今那个小孩还在拍球，动作比刚才顺了一些。我忽然想到，体育最朴素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：一个人，一个球，一块空地，反复地做同一个动作。没有观众，没有计分牌，甚至没有对手。但身体在悄悄记住什么，手腕的角度，膝盖弯曲的幅度，呼吸的节奏。这些东西积累起来，就成了后来某一场比赛里那个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进球。

腊月的风又吹过来，香肠晃得更厉害了。楼下的拍球声停了，小孩抱着球站在那儿，好像在琢磨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始尝试换手运球，左手拍几下，右手拍几下，球偶尔脱手，他就追过去。我想起以前教练说过，练体育最怕的不是累，是着急。急着赢，急着做漂亮动作，急着让别人看见。可身体有它自己的时间表，跳不过去。

阳台上挂着的香肠慢慢风干，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，表面起了皱。这过程急不得，得一天一天等。练体育也差不多。那个小孩终于把换手运球做顺了，球在他两手之间来回弹跳，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。他停下来，抬头看了看我家阳台，可能闻到了香肠的味道。然后他又低下头，继续拍球。天快黑了，他大概快要回家了，但还在拍。

我把阳台的窗户关小了一点，留了条缝。拍球声从缝里钻进来，变得模糊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和地面、和球、和时间打交道。没有那么多道理好讲，就是一遍一遍地做。做多了，身体就懂了。那个小孩明天可能还会来，后天也可能来。腊月过完，春天来的时候，他的运球大概会比现在好很多。香肠那时已经收进冰箱，而楼下的水泥地上，还会有别的孩子来拍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