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里那排挤在站牌下的人

雨来得急，站台上的人往顶棚下面缩，肩膀贴着肩膀，伞沿碰着伞沿。有人踮脚朝路尽头看，有人低头刷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袖口上。一辆公交车进站，门一开，人群像被抽走一层，剩下的人重新聚拢，继续等下一辆。我站在最外侧，后背淋着雨，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那辆旧桑塔纳，雨天里它总能准时停在校门口，排气管冒着白烟，像一头喘气的牲口。

那辆车是墨绿色的，漆面有几道划痕，右后门从里面开起来有些费劲。父亲每天清晨六点发动它，引擎声在楼道里传得很远，我在三楼就能听见。他开车送我去学校，路上不怎么说话，只偶尔指一下仪表盘说水温上来了。下雨的时候，雨刮器吱呀吱呀地摆，玻璃上划出两个扇面，扇面之外的世界模糊一片。车里有一股机油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，我闻了六年，后来闻到别的车里有类似的气味，还会愣一下神。

后来我考了驾照，开的第一辆车是二手的两厢车，白色的，车龄比我还大两年。方向盘很沉，没有助力，倒车的时候得用两只手抡。那辆车陪我搬过三次家，后座放倒能塞进一个洗衣机。有一次跑长途，水箱开锅，我停在应急车道上等救援，看着引擎盖缝里冒出的白气被风吹散。那时候我才明白，车这个东西，你把它当工具，它就只给你工具能给的；你把它当伴，它坏在半路你也会觉得是它累了。

现在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颜色也杂，白的黑的灰的，偶尔有一辆亮蓝或者橘红从车流里跳出来。早晚高峰堵在路上，前后左右都是车，车灯连成一片，刹车灯红成一条线。我有时候会观察旁边车道的人，有的在打电话，有的在吃包子，有的什么也不做，就盯着前车的尾灯发呆。车窗摇下来的时候，能听见各种导航的声音，志玲的、郭德纲的、还有不知道谁的。一扇车窗就是一个隔间，雨天里这些隔间挤在一起，又各自独立。

前阵子陪朋友去看车，他挑来挑去，最后选了一辆带辅助驾驶的。销售在副驾上演示自动跟车，方向盘自己微微转动，车道线在屏幕上画成两条绿线。朋友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，紧了又松。我坐在后排，想起那辆墨绿色的桑塔纳，想起它右后门要用力才能关严。技术确实在变，从化油器到电喷，从手动挡到双离合，从人开车到车帮人开。可下雨的时候，人还是得自己找地方躲，车还是得自己找地方停。

站台上又来了一辆车，这次我上了。车厢里人不多，座椅上还留着上一位乘客的体温。我靠窗坐下，雨点打在玻璃上，外面的街灯和车灯糊成一片。公交车在雨里慢慢走，停站，开门，关门，再走。那些还在站台上的人，有的收起了伞，有的又撑开。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，也不知道他们等的那辆车什么时候来。我只知道雨总会停，路总会干，车总会来，不管是烧油的还是充电的，四个轮子转起来，就能把人和雨隔开一段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