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午睡的老人只好搬把藤椅坐到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。他闭着眼，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。树影里落着几片枯叶，风一吹就贴着地面打转。有人路过问他怎么不回家，他摆摆手说，就当出门旅游了，换个地方歇着。这话听着像玩笑，可细想又觉得认真。人挪个地方，哪怕只挪几百米，眼睛看见的东西不一样，耳朵听见的声音不一样，身体的感觉也会跟着变。旅游未必非要坐火车飞机，未必非要买门票进景区。

我后来常想起那位老人。他让我意识到，旅游最朴素的样子就是离开自己待腻的那把椅子。有人去远方，有人去隔壁县城，有人只是从卧室走到公园长椅上坐一下午。距离远近不重要，关键是那段时间里，你不再是原来的角色。不用接电话，不用惦记厨房的水龙头有没有关，不用听楼上装修。你变成一个纯粹的观看者。看街边卖煎饼的怎么摊面糊，看小孩追一只蝴蝶跑进花坛，看云从楼顶慢慢移到另一栋楼顶。

前年春天我去了一趟皖南。没去宏村西递那些热闹地方，在绩溪一个山坳里住了四天。房东家门前有条水沟，水从山上引下来，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碎石。每天早晨我坐在沟边吃早饭，一碗稀饭，一个咸鸭蛋。对面山坡上有人在采茶，远远的看不清人脸，只看见草帽在茶树间移动。下午沿着田埂走，走到一个村子再走回来。路上遇见两条狗，一条黄的一条黑的，它们互相闻了闻就各自走开。那几天手机信号时断时续，我干脆把它扔在床头。

旅游时人容易变得迟钝，这迟钝是好事。平时在城里，每件事都要赶，赶地铁赶会议赶晚饭。到了外面，时间忽然松下来。在绩溪那几天，我花了一个上午看房东家屋檐下的蜘蛛结网。它先拉几根长丝，再一圈一圈绕，中间停下来歇一会儿。风把网吹破一个角，它又爬过去补。换作平时我肯定觉得无聊，可那天看得津津有味。迟钝让人回到感官本身，看见颜色就是颜色，听见声音就是声音，不再急着给每样东西派用场。

有时候旅游也会碰上不顺利。去年夏天去海边，赶上连阴天，海水灰蒙蒙的，风大得撑不住伞。同去的朋友抱怨白来了。我倒觉得阴天有阴天的看头。沙滩上没人，贝壳被浪冲上来又卷回去。远处有个渔民在收网，收了半天只收上来几只小螃蟹。他蹲在那儿把螃蟹一只只摘下来扔进桶里，动作很慢。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，看他手指上缠着胶布，看他裤腿卷到膝盖上面。那天没拍什么照片，可那个蹲着的背影到现在还记得。

说到底，旅游就是给自己换一段日子。这段日子不用安排得满满当当，不用非要看出什么名堂。你可以坐在陌生城市的路边啃一根玉米，可以走错路多绕二十分钟，可以在小旅馆的阳台上发呆到天黑。回来的时候，楼上装修还没结束，但你已经不那么烦躁了。那位在梧桐树下歇着的老人早就明白这个道理。他摇着蒲扇，好像真在哪个远方。其实远方就在楼下，就在你愿意停下来的任何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