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县城中学门口只剩一家文具店还开着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路过县一中门口那条街。平时挤满电动车的小吃摊全撤了，卷帘门一扇接一扇拉下来，地上留着油渍和竹签。只有一家文具店还开着，老板坐在门口晒太阳，货架上落了一层灰。再过两天就是春节，这座小城一半的人都回了乡下，学校早空了，连门卫室都锁了门。可就在这条空荡荡的街上，我想起了一些跟教育有关的事。

我上初中那会儿，班上五十多个学生，一半是乡下考进来的。有个同学住在离县城四十里的村子里，每周末骑自行车回家，周日下午再骑回来，后座绑着一袋米和一瓶咸菜。他成绩很好，尤其是数学，老师说他脑子清楚。但他初二下学期没来报名，班主任托人问，说是家里让他去南边打工，厂里包吃住，一个月能挣八百。那年他十五岁。后来我在县城遇到过他一回，他回来办身份证，穿一件灰色夹克，手上有茧，话很少。

县城中学的师资一直是那样，好的老师待不住。我初三的英语老师是从省城调来的，待了两年就走了，走之前跟我们说，你们要往外考，考出去就别回来。她这话说得直白，但没人觉得不对。那时候一个班能考上省重点高中的也就三四个，剩下的去普通高中，或者去职中学一门手艺，再剩下的就散了。学校不公布升学率，但大家心里都有数。教室后墙贴的排名表，每次月考换一张，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，谁上谁下一目了然。

我后来去省城读大学，才发现城里的孩子和县城的孩子差别不在聪明程度上。他们从小有图书馆、有实验室、有外教，暑假去夏令营，寒假去国外游学。我大一第一次进学校图书馆，看到那么多书，愣了半天。我那个去打工的初中同学，如果当年有同样的条件，他大概率能考上很好的大学。可教育这件事，从来不只是课堂上的四十五分钟。它背后是家庭能拿出多少钱、多少时间，是一个地方有没有像样的学校和老师。

近几年县城中学的条件好了些，新修了教学楼，装了多媒体，食堂也外包给了餐饮公司。但老师还是缺，尤其是年轻老师，待几年就走。教育局每年招一批特岗教师，分到各乡镇，有些待满服务期就调走了。留下来的大多是本地人，家在这里，走不了。他们教得认真，可一个人带三个班，一周二十多节课，批改作业到晚上十点。教育资源的差距不是靠几栋新楼就能填平的，它像一条河，上游截了流，下游再怎么修渠也蓄不满水。

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，过完年又会热闹起来。学生回来上课，家长回来打工，学校门口重新摆满小吃摊。那个文具店老板也会把货架擦干净，进一批新本子和笔。日子照常过，一代人接着一代人。有些孩子考出去，有些孩子留下来，有些孩子去了更远的地方。教育就在这些来来去去里发生着，不声不响，也从不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