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一点半准时响起，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午后的空气。三楼那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照旧搬了把藤椅坐在阳台上，脑袋歪向一侧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匀停。电钻响它的，他睡他的。我起初以为他耳背，后来发现他只是在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，把噪音从自己的世界里剔了出去。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，哪怕那乐子在外人看来荒唐。

老爷子醒了以后跟我聊过几句。他说年轻时候在剧团拉二胡，现在耳朵不行了，可心里还能听见调子。装修声再吵，他脑子里放的是《二泉映月》。我听着觉得玄乎，但看他眯着眼用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的样子，又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的娱乐。娱乐这东西，不一定要花钱买票进剧场，也不一定要有人喝彩。一个人能在噪音里给自己搭个戏台，那也是本事。

我后来留意过小区里其他老人的消遣。有人每天准时在楼下石桌边下象棋，棋子摔得啪啪响，输赢都要争几句。有人拎着收音机去公园，听评书听到入神处，手里的核桃都忘了转。还有人专门坐三站公交去花鸟市场，不买什么，就挨个摊位看鱼看鸟，跟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这些事看起来琐碎，可他们做起来认真得很。娱乐到了这个年纪，更像是一种日常的锚，把一天的时间固定住，不让它散掉。

年轻人说起娱乐，想到的往往是电影、游戏、演唱会，要新鲜，要刺激，要能发朋友圈。可你仔细想想，那些东西带来的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。散场之后走在路灯底下，心里反而空落落的。倒是老爷子在阳台上打拍子那种，看着不起眼，却能天天来一遍，不腻。娱乐的底色大概是重复，在重复里找到一点微小的变化，今天比昨天多听了半段曲子，多赢了一盘棋，多认了一种鸟。

我有时候觉得，现在的人把娱乐搞得太隆重了。出门要规划路线，吃饭要拍照打卡，看个剧要开弹幕找共鸣。好像不折腾出点动静，就不算玩过。可真正的放松，可能只是把脑子里的弦松一松。老爷子不懂什么叫沉浸式体验，他只是在电钻声里闭眼坐着。那个画面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娱乐项目都让我记得住。娱乐不需要被赋予太多意义，它自己会找到需要它的人。

装修持续了将近两个月，老爷子就在阳台上睡了将近两个月。后来电钻声停了，他还是那个点搬椅子出来，闭眼坐着。我问他现在安静了怎么还坐这儿，他说习惯了，安静有安静的听法。我想娱乐大概也是这样，它不挑环境，不挑形式，只挑人愿不愿意给自己留那么一会儿。电钻会停，棋局会散，收音机会没电，可人只要还想找点乐子，就总能找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