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椅总有一层洗不掉的灰。午后两点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歪在椅背上打盹，鼾声被广播里模糊的女声盖过去。他脚边放着一只编织袋，拉链坏了一半，露出里面卷成筒的棉被。候车室外面，一辆刚进站的大巴正缓缓倒进车位，柴油机发出低沉的抖动，车身晃了几下才停稳。那声音传进屋里，和男人的鼾声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让人犯困的节奏。

汽车就是这样，它很少单独出现。一辆车背后总拖着一条路，路上有尘土、有收费站、有路边卖煮玉米的摊子。我小时候坐过一种老式客车，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口子，弹簧从里面顶出来。司机旁边那个大铁盖下面是发动机，跑起来烫手，冬天倒成了取暖的好地方。那时候路不好，车一颠，全车人跟着晃，像坐在一条喘气的船上。有人晕车，吐在塑料袋里，售票员就扔过来一卷卫生纸。

后来车变了。空调有了，座椅软了，车窗也变成一整块大玻璃。可坐车的人还是那副样子，上车睡觉，下车找厕所。有一回我从县城坐车去市里，旁边是个抱小孩的妇女。小孩哭了一路，她怎么哄都不行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把收音机拧开，放了一段豫剧。小孩居然不哭了，盯着喇叭听。那司机没说话，只是把音量调大了一点。到站的时候，妇女抱着孩子下车，司机喊了一声，别忘了后面的包。

汽车站是个奇怪的地方。它比火车站小，比公交站大。来这儿的人多半要出远门，可远得有限，也就是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，或者从镇上到城里。行李不讲究，蛇皮袋、纸箱、塑料桶都行。有人把活鸡绑在扁担上，鸡在候车室里叫，没人觉得奇怪。卖票的窗口开得很小，只够递进去一张钞票。墙上挂着一面钟，秒针走得慢，分针偶尔跳一下。等车的人抬头看，看完又低头看手机。

车在路上跑的时候，窗外的风景是重复的。农田、电线杆、广告牌、偶尔一座小楼。可你盯着看久了，会发现每块田的形状都不一样，每根电线杆的影子都斜向不同的方向。司机不说话，乘客也不说话。发动机的声音填满了整个车厢，像一种默认的背景音。有人把额头贴在玻璃上，玻璃冰凉，额头温热，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到站了，车门打开，人一个一个走下去，车厢一下子空了，只剩下座椅上留下的体温。
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，他说他最喜欢夜里开车。路上车少，对面来的车灯远远地晃一下，又没了。乘客都睡着了，只有他醒着。他说那时候他觉得车不是车，是一间会跑的屋子，他是屋子的主人。天亮之前他要把一车人送到地方，然后找个路边店吃碗面，睡两个小时，再往回开。他开了二十年，换过三辆车，每一辆他都记得车牌号。他说车这东西，你开久了，它就有脾气。有的车爬坡没劲，有的车刹车软，你得顺着它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