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面团抻长了下锅，嗤啦一声，油花翻涌，排队的人缩着脖子看。这根油条炸得脆不脆，全凭师傅手上那点分寸。旁边卖豆浆的、烙馅饼的，各有各的看家本事。吃的人图个热乎，做的人图个生计，可谁也没把这事当成娱乐。娱乐这东西，往往不在正经吃饭的当口，倒是在等油条出锅的那几分钟里，有人讲了个笑话，有人聊起昨晚的电视剧，锅边的热气就把这些闲话托起来了。

过去说娱乐，总想到戏园子、电影院、歌舞厅，得专门去个地方，花上一整块时间。现在不是了。手机揣在兜里，等公交能刷两个短视频，蹲厕所能打一局消消乐，连炸油条的师傅歇手喝口水，也要点开一段相声听。娱乐碎成了渣，嵌进各种缝隙里。它不再是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，反倒像盐，撒在哪儿都行，撒多了齁得慌，撒少了没滋味。可偏偏有人把盐当饭吃，一刷就是半宿，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，这就不太妙了。

娱乐的门槛低到什么程度呢。以前要看个热闹，得买票进场，现在只要手指头能动弹。拍段子的人比看段子的人还多，镜头对着自己，吃饭拍、走路拍、吵架也拍。有人靠这个挣了钱，有人纯粹图个乐。你说是表演吧，它又挺真；你说是过日子吧，它又带着点做戏的劲。早市上那个炸油条的要是支个手机直播，保不齐也有人看，看的就是油锅翻腾的那股子实在劲。观众不傻，知道什么是装出来的，什么是顺手拍下来的。

可娱乐一多，人就挑。这个不好笑，划走；那个太慢，划走。三秒钟抓不住眼睛，后面就没了。于是做娱乐的人拼命往短里做，往刺激里做，往怪里做。油条得炸得金黄酥脆才有人买，视频得开头就扔包袱才有人看。这倒逼出一批手艺好的，也逼出一堆胡闹的。有人往油锅里扔冰块，有人拿拖鞋当铲子，图的就是那一下的意外。意外看多了，也就不意外了，接着就得找更邪乎的。

话说回来，娱乐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事。累了想歇会儿，闷了想乐一下，人之常情。怕的是把乐子当成日子本身。早市上买油条的人，拿了油条就走，回家配粥配咸菜，吃完该干嘛干嘛。娱乐也是这个理，拿它配生活，别拿它当主食。有人一天不看短视频就心慌，有人离了游戏不知道干什么，这就跟顿顿吃油条一样，嘴上过瘾，肚子里空落落的。

炸油条的锅每天早晨准时滚起来，天热天冷都不耽误。油条炸好了，有人买了边走边吃，有人拎回家一家人分。娱乐也是这样，热热闹闹一阵，散了就散了。锅里的油黑了就得换，人玩累了就得歇。早市八点半收摊，摊主数着零钱回家补觉，明天早上锅还会支起来。日子就是这么过的，娱乐是日子里的那点响动，有它不嫌多，没它也能过，但有了它，等油条的那几分钟就不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