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滑进方向盘缝隙

雨滴从老花镜腿滑下去，落在方向盘的真皮缝线上。镜片上的水雾还没散，前方的红灯就模糊成一团光晕。我摘下眼镜，用袖口擦了两下，再戴上时绿灯已经亮了。车子起步那一下有点顿挫，变速箱像是犹豫了半秒才肯降挡。这辆开了八年的车，近来总在雨天犯些小脾气。雨刮器刮过玻璃的声响，和发动机怠速时的抖动混在一起，成了我每天早晚必经的调子。

买车那年我四十二岁，觉得手动挡还能再开十年。结果第三年就换了自动挡，第五年添了倒车影像，第七年连后视镜都改成电动的了。技术变得快，人也跟着变。现在上车第一件事是关掉自动启停，那功能省不了多少油，倒是在积水路口熄火时让人心慌。仪表盘上的油耗数字从没低于过八，我也懒得去管它。车嘛，能遮风挡雨就行。

小区地库的弯道太窄，每次下去都得把后视镜折起来。隔壁车位那辆黑色SUV停得歪，右前轮总压着我的线。有回我倒车入库，左后角蹭到了立柱，漆面留了道白印。我没去补，想着反正雨季一过，划痕里积了灰就看不出了。后来发现雨水顺着那道印子往下淌，像条细小的河。车漆底下是钢板，钢板底下是空腔，空腔里藏着排水孔，水就从那儿流到地上。

上周送女儿去机场，高速上雨大得看不清车道线。她坐在副驾调收音机，忽然说这车里的味道和小时候一样。我闻了闻，是旧皮革混着空调滤芯的霉味。她下车后我打开所有车窗，在停车场里抽了根烟。雨丝飘进来，落在中控台的按键上。那些按键的图标早被磨得发白，只有双闪灯的红色三角还清晰。回程时雨停了，路面泛着水光，轮胎碾过去的声音很轻。

昨晚洗车，高压水枪冲掉轮毂上的泥。洗车工拿刷子捅了捅排气管，说有点锈，但不碍事。我蹲下去看，确实锈了，像老人斑。排气管口积着黑灰，那是这些年烧掉的汽油留下的。我忽然想起第一辆车是化油器的，冬天得拉风门，排气管会冒白烟。现在的车都不冒烟了，水从排气管滴下来，干干净净的。洗车工关掉水枪，拿气枪吹干后视镜。镜片里映出我的脸，老花镜又滑到了鼻尖。

今早出门，雨刮器刮到第三下时停了。我靠边停车，打开引擎盖，发现连杆脱落了。用随车的扳手拧紧，手上沾了机油。重新上路后雨刮器动得不太顺畅，在玻璃上留下几道水痕。那些水痕慢慢流下去，把挡风玻璃外的世界割成几块。我透过其中一块看见前面的货车，另一块里是路边的梧桐树。到公司停好车，没急着下去。雨滴从后视镜边缘落下来，打在车窗上，碎成更小的水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