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有闷闷的电流声，像一只老蝉卡在墙缝里。傍晚六点，送外卖的小哥在门口跺脚，三楼的阿姨探出半个身子喊“拉一下就行”，绳子从四楼窗户垂下来，拴着把褪色的钥匙。我站在旁边等门开，忽然想起小时候这铃还是好的，一按就“叮”一声脆响，整栋楼都知道有人来了。

那时候我上小学四年级，放学早，爸妈没下班，钥匙挂在脖子上晃荡。门铃响不响跟我没关系，我回家放下书包就往外跑，去街对面的水泥台子打乒乓球。台面是两块预制板拼的，中间搁一溜碎砖头当球网，谁输了谁去捡砖头重新码。拍子是光板，五块钱一副，胶皮磨没了照样抽得噼啪响。打到天黑看不见球，才想起来肚子饿。

楼里住的老张头也爱打球。他六十多岁，退休前在厂里看仓库，左手直板推挡特别稳。每天下午他搬个小马扎坐单元门口，看见小孩经过就问“打不打”。有一回我连输他七局，气得把拍子摔在台子上，他嘿嘿笑，说你这球路太老实，我闭着眼都知道往哪儿送。后来他教我发球要转手腕，别直愣愣往前捅。我练了一个礼拜，终于赢他一局，他拍我后脑勺说行啊小子，明天再来。

再往后水泥台子拆了，原址盖了自行车棚。老张头搬去跟儿子住，临走把那副光板拍子塞给我，说留着吧，以后有台子还能打。我拿回家塞床底下，一塞就是十几年。去年搬家翻出来，木头柄让虫蛀了个洞，胶皮早脆成渣了。我没扔，搁在新家书架最上层，偶尔瞥一眼，还能想起来砖头球网歪歪斜斜的样子。

现在小区里倒是有健身器材，扭腰的、蹬腿的，漆都掉了没人管。年轻人去商业球馆打羽毛球，一小时四十块，灯亮得晃眼。我上周路过小学门口，看见几个小孩在便道上拿书包当球网，拿课本当拍子，追着一个塑料瓶盖乱跑。保安过来撵，说别在这儿玩，车多。他们抱着书包跑开，过一会儿又绕回来。

门终于开了。外卖小哥冲上楼，我拽着铁门让后面的人进来。那根拴钥匙的绳子还在晃，四楼窗户已经关了。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，想着晚上回去把书架顶层那副虫蛀的拍子拿下来，拿砂纸磨磨柄，兴许还能凑合打两下。楼下没台子，对着墙抽也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