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我正坐在客厅翻一本旧书。隔壁王奶奶大概又在阳台上打盹。她每天午饭后搬一把藤椅到阳台，晒着太阳眯一会儿，这习惯有十几年了。今天不行，冲击钻每隔几秒就吼一嗓子，像有人拿锤子敲她的太阳穴。我听见她叹了口气，藤椅嘎吱一响，人回屋去了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外婆家楼上装修，她也是这样，端着茶杯在客厅转圈，不知道该把自己搁哪儿。

人上了年纪，对声音的忍耐力会变差。这不是矫情，是耳朵里那套精细零件用了几十年，经不起折腾了。可我们好像很少认真教过孩子这件事。小学课堂上讲爱护公共环境，多半是别乱扔垃圾、别踩草坪。噪音算不算污染，装修该在什么时段进行，邻居家老人几点午休，这些没人教。孩子们背得出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，却不知道楼上电钻一响，楼下老人的午觉就碎了。

我后来跟一个做装修的朋友聊起这事。他说他们行当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，进小区先看楼里住什么人。老人多的楼，下午两点前不动电锤。这规矩不是谁规定的，是师傅们自己摸出来的。有个瓦工老陈跟我说，他年轻时在人家午休时间砸墙，被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骂了半条街。从那以后他记住了，干活不光看图纸，还得看人。这种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分寸感，比课本上任何一条规范都管用。

可分寸感这东西没法考试。你没法出一张卷子问学生：邻居阿姨上夜班，你早上八点该不该用破壁机打豆浆？答案太明显了，明显到大家觉得不用教。真到了生活里，破壁机照响，电钻照转。问题出在哪儿呢。我们教孩子解题、背诗、记公式，花了大量时间。教他们怎么跟身边人共享一堵墙、一段午休时间，反而觉得是小事，不值当专门讲。小事攒多了，就成了大家都不舒服的大事。

前阵子小区群里有人提议，装修前给上下左右邻居送个小纸条，写上工期和联系电话，请人多担待。响应的人不少。有个年轻妈妈说，她家装修时给对门大爷送了两盒点心，大爷后来主动说，你们白天干没关系，我耳朵背。你看，沟通本身就在教人。教那个装修的年轻人学会开口，教那个被打扰的老人学会表达。教育不一定在教室里发生，一张纸条、两盒点心，也是教材。

王奶奶后来买了个降噪耳塞，粉色海绵那种，塞进耳朵里像两粒小糖豆。她跟我说管用，就是听不见水壶烧开的哨声，得盯着看。我说那多麻烦。她摆摆手说，麻烦就麻烦点吧，人家装修也就这一两个月。她没上过几年学，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但她知道电钻总会停，邻居总要见面。这种朴素的判断，我猜就是教育最原始的样子，让人在别人的噪音里，还能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