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岁那年的夏天，他得到第一辆自行车

车是深蓝色的，带两个辅助轮，他跨上去的时候脚尖刚好够到踏板。院子里晒着刚洗的床单，风一吹就鼓起来，他绕着晾衣绳一圈一圈地骑，车轮压过水泥地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那天下午他骑了快两个小时，后背的汗把衣服洇出一片深色。他妈喊他进屋喝水，他嘴上应着，脚底下却不肯停。后来辅助轮拆掉的那天，他摔了三次，膝盖蹭破皮，哭了一阵又爬上去。学会骑车这件事对他来说没什么特别的仪式感，就是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可以不摔了，然后越骑越快，越骑越远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那辆自行车大概是他的身体第一次真正听他的话。想快就使劲蹬，想停就捏闸，方向往哪边拐全凭自己决定。这种掌控感在后来很多年里变得越来越稀缺。成年以后的身体常常是失控的，熬夜之后第二天的心慌，久坐之后腰背的酸胀，体检报告上多出来的箭头，都在提醒你有些事情不听使唤了。健康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还肯配合你，你想动的时候它动得起来，你想歇的时候它歇得下去。

可人往往要等到配合不上了才开始着急。我见过一个邻居，四十出头，平时爬六楼不喘气，有一回搬花盆扭了腰，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。那几天他跟我说，以前觉得健康是理所当然的，跟空气一样，用不着惦记。等到翻身都费劲的时候才明白，能自己系鞋带、能弯腰捡东西、能一口气走到小区门口，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加在一起，就是一个人全部的体面。他后来开始每天散步四十分钟，不快不慢，下雨天就在楼道里来回走。

骑车那会儿还有一件事让我记到现在。院子里有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，骑得特别猛，拐弯不减速，终于有一天连人带车摔进了冬青丛里，胳膊上划了好几道血印子。他坐在地上愣了半天，然后推着车一瘸一拐回家了。第二天他又出来骑，只是拐弯的时候会捏一下闸。身体这东西，你糊弄它，它迟早要还回来。那些觉得自己年轻扛得住的人，往往就是摔得最狠的。知道怕，知道收着点，反而能骑得更久。

前阵子他带着自己的孩子去公园骑车。小孩骑一辆带辅助轮的小车，歪歪扭扭地追鸽子，他在后面慢跑跟着，跑了两圈就喘得不行。他停下来扶着膝盖笑，说自己小时候骑一下午都不累。小孩回头喊他快点，他摆摆手说你先骑。那会儿太阳快落山了，光线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他站在那儿，觉得能跑能跳能喘气，已经是很好的事情。

后来他把那辆旧自行车从地下室翻出来，擦干净，链条上了油，轮胎打足气。骑上去的时候车座有点矮，膝盖伸不直，但蹬起来还是那个感觉。他在小区周围转了两圈，风吹在脸上，跟二十多年前没什么分别。身体记得的事情比脑子多，你给它一点机会，它就还你一点惊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