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下的球台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总有几个孩子还在水泥台子上打球。台子是别人扔掉的旧门板搭的，中间横一根生锈的铁丝当网。球拍更不成样子，光板上贴着半截反胶皮，边缘翘起，像干裂的树皮。可他们打得很认真，每赢一个球就喊一声，声音在窄巷里弹来弹去。路灯的光是昏黄的，照得人影拖在地上又长又软，球飞起来时，会在光里短暂地亮一下，像一颗小小的、白色的心跳。

我站在旁边看过好几回。有个穿蓝背心的男孩，大概十二三岁，反手推挡的动作很稳，球落在门板边缘的凹坑里，弹起来歪歪扭扭，他照样能兜回去。对面那个瘦个子男孩接不住，就跺脚，骂一句脏话，然后弯腰去捡球。球滚到下水道铁篦子边上停住了，他用脚尖拨出来，在裤子上蹭蹭，又扔回去。他们打的是十一分制，输的人要做十个俯卧撑。瘦个子已经做了三回，胳膊在发抖，可下一局开始，他又站到台子那头去了。

体育这件事，放在这样的巷子里，跟放在塑胶跑道上、木地板上、草坪上，其实是同一件事。身体要动，要出汗，要在某个瞬间忘记自己是谁。那个蓝背心男孩有一次打出一个擦边球，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，愣了一秒，然后笑了。那种笑在教室里很少见。教室里的笑多半是应付老师的，或者嘲笑同学的。路灯下的笑不一样，是身体先笑，脸才跟着笑。他捡球的时候还蹦了一下，球拍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
后来巷口又来了一个女孩，扎马尾，穿校服裤子，站在旁边看。瘦个子男孩冲她喊，你来打嘛。她摇头。蓝背心男孩把球拍递过去，她犹豫了一下，接了。第一板发球下网，第二板还是下网。她脸红了，把球拍还回去。但第二天她又来了，还是站在旁边看。第三天她带了自己的拍子，是超市里那种二十块钱一副的，胶皮是死的，打不出旋转。可她就用那块死胶皮，慢慢能接住三四个球了。瘦个子男孩做俯卧撑的时候，她蹲在旁边数数。

路灯每晚亮起来，打到九点半，巷口卖炒粉的推车来了，他们才散。门板就靠在墙边，铁丝网歪了也没人管。第二天傍晚，又会有人把它搬出来。有时候是蓝背心男孩，有时候是瘦个子，有时候是那个女孩。他们从不约，但总有人先到。先到的人就把门板架好，把铁丝拉直，然后站在路灯下等。球在水泥地上弹起来的声音很脆，跟篮球砸地不一样，跟羽毛球拍挥空也不一样。那是很具体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数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