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响到现在，中间只歇了二十分钟。我奶奶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盹，头一点一点的，每次快睡着就被一阵刺耳的嗡鸣拽回来。她睁开眼，茫然地看看四周，又闭上。如此反复到第三回，她索性不睡了，摸出枕头底下的收音机，拧开，里面正放一档戏曲节目。她把音量调大，盖过电钻。没过多久，她跟着哼了起来，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板眼。电钻还在响，但她好像听不见了。

娱乐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跟噪音抢地盘。我见过工地上的人午休时围成一圈打牌，安全帽扣在地上当凳子，扑克牌被风吹得直翻，他们就用石子压住。输赢不过几根烟，但笑声大得能盖过混凝土搅拌车。还有小区门口修鞋的师傅，摊子边上支着个小电视，永远在放老武侠片。他一边缝鞋底一边看，偶尔抬头跟顾客说一句“这集我看过八遍了”，然后又低头干活。这些娱乐都简陋得很，却把日子里的那些硬邦邦的东西磨得没那么扎人了。

我奶奶那台收音机买了快二十年，外壳裂了一道缝，用透明胶粘着。她听戏也听评书，听到熟的地方会提前把下一句念出来，然后自己笑。有回我问她，天天听一样的，不腻吗。她说，你小时候听我讲故事，不也老让讲同一个。我想想也是。人找乐子，有时候找的就是那个“知道后面是什么”的安稳。新东西当然好，但旧东西里有自己的影子，听着听着，就把时间听回去了。

前阵子楼上邻居装修，电钻声更凶。我奶奶不再满足于收音机，开始翻箱倒柜找出一副老花镜，又翻出一本旧相册。她坐在窗边，一页一页看，看到某张就停下来，凑近些，嘴里念叨几句。相册里夹着一张她年轻时在厂里文艺汇演的照片，她穿着借来的裙子，站在台上，后面有人拉手风琴。她指着照片跟我说，那时候下了班就去排练，排到晚上十点也不觉得累。说完她把相册合上，又打开收音机，这回放的是相声。

我后来想，娱乐这东西，年轻时候是往外跑，老了就变成往回收。往外跑是找热闹，往回收是翻记忆。但翻记忆也算一种娱乐，跟听相声听戏一样，都是把脑子里存着的东西调出来，重新过一遍。过一遍的时候，装修声就退远了，变成模模糊糊的背景。我奶奶现在学会了跟电钻声共存，她听她的，它响它的，各不耽误。

昨天下午电钻突然停了，屋里静得有些奇怪。我奶奶从沙发上坐起来，看了看窗外，又看了看收音机，然后伸手把收音机关了。她坐在那片安静里，发了一会儿呆，忽然说，不响了倒有点不习惯。我笑了，她也笑了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说去厨房煮点绿豆汤。她走路的时候，嘴里还哼着刚才相声里的调子，哼得不太准，但哼得很自在。娱乐到最后，大概就是这点自在，不用跟谁分享，也不用花钱买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