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厅座椅上，他想起一辆绿皮卡车

火车站候车厅的座椅是冰凉的金属排椅，冬天坐上去，隔着棉裤也能觉出那股寒意。我旁边那个男人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，人往椅背上一靠，就再没动过。他闭着眼，嘴唇干裂，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纹路。候车厅里人来人往，广播声时断时续，他却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。我猜他刚下火车，也可能在等下一趟。他脚上那双解放鞋沾满了黄泥，裤腿挽到小腿肚，露出皲裂的皮肤。那种累，是长途奔波之后才有的累。

他让我想起我父亲。父亲年轻时开一辆二手解放牌卡车，跑长途货运。那车驾驶室窄小，夏天闷热，冬天四处漏风。父亲常说，开卡车的人，骨头缝里都灌满了路面的颠簸。他每次出车回来，也是这副模样，往椅子上一坐就不想说话，母亲把饭菜端到跟前，他吃完倒头就睡。我那时小，只记得卡车声音很大，老远就能听见。父亲说，那声音是从发动机里传出来的，像一头老牛在喘气。

后来我坐过很多种车。出租车、公交车、别人的私家车。每一辆车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和声响，出租车里是烟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，公交车上是拥挤人群的汗味，私家车则干净许多，空调吹着冷风，音乐轻轻响着。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有一次我坐一辆长途大巴，司机是个中年男人，车上放着很吵的流行歌。他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拍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车跟人一样，也有自己的脾气和性格。

父亲那辆解放牌卡车，我坐过一回。驾驶室的座椅弹簧已经坏了，垫着一块旧棉絮。父亲让我坐好，然后发动车子。车身猛地一抖，接着是持续不断的震动，从屁股底下传遍全身。车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后退，父亲换挡的动作很利落，左手握方向盘，右手推挡杆，脚下配合着踩离合和油门。他两眼盯着前方，偶尔扫一眼后视镜。那条路坑坑洼洼，车子颠得厉害，我的头撞上车顶好几回。父亲说，这条路他跑了十年，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有个坑。

父亲后来不开卡车了。车卖了，他去了镇上一家工厂看大门。那辆解放牌卡车被一个外地人买走，开走那天父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他没说什么，只是抽完一根烟，把烟头踩灭，转身进了屋。我问他，舍得吗。他说，车老了，人也老了。再后来我偶尔在街上看见同款的解放牌卡车，会多看两眼。驾驶室里坐着的，往往是另一张被太阳晒黑的脸，另一双握紧方向盘的手。

候车厅那个男人忽然睁开眼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，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，又塞了回去。他弯腰拎起蛇皮袋，往检票口走去。我看着他走远，想起父亲当年出车前的样子。检票口那边排起了队，人群慢慢往前挪。我坐在冰凉的金属座椅上，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，短促而沉闷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，又像是要从这里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