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六楼晾衣绳上的床单吹起来，鼓成一面软塌塌的帆。我站在楼下仰头看，那床单挣脱夹子，飘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，最后落在路边一辆白色轿车的引擎盖上。车主是个中年男人，正拎着菜从超市出来，愣了一下，把床单从雨刮器上扯下来，叠了叠放在车顶，然后开门坐进去。车子发动时，床单又滑到地上，他大概从后视镜里看见了，但没停。

那个男人开的是辆老款捷达，车漆已经有点发乌，轮毂上沾着干了的泥点。这种车在城里越来越少见，可它跑起来还是稳稳当当，发动机声音像一台老式缝纫机。我后来常想，他为什么不把床单捡回去呢。也许急着接孩子，也许觉得一块旧床单不值得再停车。汽车就是这样，它让你把一些事甩在身后，哪怕只是一块布，哪怕只是几分钟前你还站在晾衣绳下面。

我学车那年，教练说过一句话：车是铁，路是铁，你也是铁。当时觉得是废话，后来才明白他的意思。你坐在驾驶座上，手握着方向盘，脚底下三个踏板，这堆钢铁就变成你身体的延伸。你往左打方向，车头就偏左；你踩下油门，后背就贴上座椅。可它同时又是独立的东西，有自己脾气。有的车刹车偏软，有的离合器高得离谱，你得花时间跟它磨。

小区地下车库有个角落，常年停着一辆蒙尘的桑塔纳。车衣破了个洞，露出下面银灰色的漆面。保安说那车主出国了，车就搁这儿，一搁三年。轮胎已经瘪了，挡风玻璃上积着灰，有人用手指写过“洗车”两个字。每次路过我都想，一辆车停着不动，它还算车吗。发动机不转，油液不循环，电瓶亏电，橡胶老化。它变成一件家具，一个占着车位的铁盒子。

去年冬天我打车去机场，司机是个话多的女人。她说她一天跑十二个小时，腰不行了，可还得跑，因为车贷还有一年半。她指着仪表盘说，这车三十万公里了，发动机没动过。我看了眼里程表，数字跳得慢，像在数她熬过的日子。下车时她帮我把箱子拎出来，说路上小心。我走进航站楼，回头看见她的车尾灯拐出匝道，融进车流里，变成千千万万个红点中的一个。

现在我自己开车，有时候会想起那块床单。它落在引擎盖上的样子，轻飘飘的，跟那辆捷达的重量完全不搭。可车开走以后，床单还留在原地，被后来的车轮碾过几回，沾上泥和水，最后不知道被谁扫走了。车跟人一样，你路过一些东西，带走一些东西，也留下一些东西。区别在于车不会回头，它只管往前开，直到某个零件彻底坏掉，直到油箱见底，直到有人把它开进报废场，压成一块方方正正的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