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滑落时那滴雨正砸在跑道上

看台第三排，老陈的老花镜从鼻梁滑到膝盖，镜片上挂着一滴雨。他弯腰去捡，看见雨水顺着镜框滴到塑胶跑道上，砸开一小片深色。跑道是暗红色，雨点落上去像血渗进皮肤。场地上正踢一场老年足球赛，穿蓝背心的守门员扑球时摔进泥里，爬起来吐了口带草屑的唾沫。老陈把眼镜架回鼻梁，没擦镜片，世界模糊成一团晃动的颜色，可他知道球在哪，听脚背抽出去的闷响，看那些模糊人影忽然改变方向。

体育场是县里九十年代修的，看台水泥缝长过狗尾巴草。老陈年轻时在这跑过四百米，那时煤渣跑道，跑完咳出的痰都是黑的。现在他每周三下午来看这群老头踢球，守门员以前开拖拉机，前锋是退休数学老师。他们跑起来膝盖打颤，可抢球时谁都不让。有次一个传球滚到老陈脚边，他站起来想踢回去，发现腿抬不起来。最后他用脚尖捅了一下，球歪歪扭扭滚进场，前锋回头冲他喊，谢了老陈。他坐回去，雨大了些。

这群人踢球不按规矩来，越位不吹，边线用手抛。可谁要是抽筋倒地，立刻有三四个人围过去，有人按腿有人递水。上周老张头争头球时撞破眉骨，血混着雨往下淌，他摆摆手说没事，拿创可贴一粘继续踢。后来去医院缝三针，第二天拄着拐来看球，嘴里骂着那个撞他的老李，可老李一进球他第一个鼓掌。体育这事到了他们这个岁数，输赢早让雨水冲淡了，剩下的是每个周三下午的见面。

老陈以前觉得体育是争第一，是升国旗奏国歌。他年轻时跑四百米，最后一百米耳朵里全是风声和心跳，冲线时摔出去，膝盖磨掉一层皮。现在他看这些老头，跑起来像生锈的机器，可传接球之间有种默契，是几十年一起干活一起喝酒攒下的。数学老师每天早晨在操场走十圈，守门员在家门口挂个轮胎练扑救。他们不跟时间较劲，只是让身体记得，跑起来是什么感觉。

雨突然大了，比赛没停。球滚过积水的洼地，溅起水花，像在水面上漂。老陈想起有一年县运动会，下暴雨，裁判没吹停，所有人都在跑，跑道变成泥塘。他跑最后一棒，接棒时滑倒，爬起来追，最后没拿名次。可那天跑完，大家浑身泥浆站在雨里笑。现在他看场地上这些老头，蓝背心和白背心都湿透贴在身上，露出驼背和肚腩，可跑动时小腿肌肉还在绷紧。

球出界了，守门员慢慢走去捡。他弯腰时停了一下，手撑膝盖，然后才把球抱起来。老陈看见他后背的汗和雨混在一起，顺着脊梁沟往下流。哨声响，比赛继续。老陈摘下眼镜擦水，这次他看清了，球在泥水里滚，后面跟着七八个老头，跑得歪歪斜斜，可谁都没停下。雨滴从镜片上滑落，落在手背，凉丝丝的。他把眼镜折好放进口袋，眯着眼看那些模糊的人影在雨里移动，像年轻时自己在煤渣跑道上跑，看不清终点，可脚还在往前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