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场外那条路，提前三天就封了。出租车司机绕到第三个路口才肯停下，说前面不让过。我下车走过去，看见警戒线后面空荡荡的马路，两排梧桐树把影子铺在路面上，风一吹，叶子翻动，像无数只手掌在数着时间。路口的便利店还开着，老板娘把矿泉水搬到门口，冰柜嗡嗡响。她跟我说，这两天生意比平时好，家长买水买扇子，一买就是好几瓶。我忽然想到，这条平时车流不断的马路，此刻安静得能听见蝉鸣，可它并没有真的停下来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流动。

便利店的账本上，矿泉水这一项的进账，比上周多了四成。老板娘不记账，但她记得住数。她说，平时一天卖不掉一箱水，这两天能卖三箱。冰柜从早开到晚，电费多出十几块，可她说值。这条路上的小生意，平时靠的是过路车和附近居民，高考一来，客源全变了。家长站在树荫下等，站久了就要喝水，要坐，要买把扇子。需求变了，供给跟着变，价格没涨，但销量涨了。这就是最朴素的财经道理，在一条被封锁的路口，照样跑得通。

往北走两百米，有家打印店。平时主要接附近单位的文件复印，这两天全是家长来打印准考证和身份证复印件。店主把打印机搬到门口，一张五毛，比平时贵一毛。没人还价。他说，纸和墨的进价没变，但他多付了加班费，因为要开到晚上九点。一毛钱的差价，覆盖了额外的人工，也过滤掉那些不着急的人。市场定价这件事，有时候不需要什么模型，一张准考证就能说明白。家长付钱的时候不问价，店主收钱的时候不解释，双方都清楚，这几天的钱，赚的是时机。

再往东，是条岔路，平时摆着几个早点摊。高考这两天，摊子没了，换成了一排折叠椅，上面坐着穿红衣服的志愿者。他们不卖东西，只递水、指路、帮忙看包。有个志愿者跟我说，她是附近银行的工作人员，单位组织来服务。我问她，这算不算耽误工作。她说，银行网点就在后面，这两天上午几乎没人来办业务，因为家长都在考场外等着，没心思去存钱取钱。存款没少，只是推迟了。她笑了笑，说等考完试，那帮家长就该来给孩子转学费了。钱在账户里多躺两天，利息照算，银行不亏。

中午的时候，太阳很毒。有个家长从车里搬出一箱冰棍，分给旁边的人。他说，孩子在里面考试，他在外面吃冰棍，心里才不慌。冰棍是批发来的，一箱比零售便宜八块钱。他算过账，与其一根一根买，不如整箱搬。旁边几个家长也跟着学，凑钱又去买了两箱。小范围的团购，就这样在树荫下发生了。没有平台，没有优惠券，只是几个陌生人觉得合算，就一起掏了钱。这种交易，简单到不值得写进任何经济学教材，可它每天都在发生，比教材更真实。

下午五点，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。路口开始有人走动，警戒线撤掉，出租车又绕回来。便利店老板娘把空箱子摞好，打印店关了门，志愿者收起折叠椅。那条路重新有了车流，梧桐树的影子被车轮碾过去，碎成一段一段。我站在路边等红灯，听见旁边两个家长在算账，一个说这两天打车花了八十，另一个说住酒店花了三百。他们算着算着就笑了，说这钱花得值。绿灯亮了，人群往前走，钱也跟着往前走，流进出租车计价器、酒店前台、便利店的收银机。财经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怎么花钱、怎么挣钱，在一条安静的路口，看得最清楚。